半夏小說

第十二章 裂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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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裂縫

第十二章裂縫

藍亦忱是被鳥叫聲吵醒的。

不是那種尖銳的、急促的叫聲,是那種慢悠悠的、像在跟誰聊天的叫聲——叽啾,叽啾,隔幾秒再來一次。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的光比前幾天都亮,是一種清澈的、帶着淡金色的晨光,和陰沉的昨天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季節。

他翻了個身,手習慣性地伸到枕頭下面摸那兩張便利貼。指尖碰到了紙面,松了口氣。然後又摸到了別的東西——一張新的便利貼,疊在那兩張的上面,紙張的觸感更新、更挺,邊角沒有磨損的痕跡。

藍亦忱把三張便利貼一起從枕頭下面抽出來。

新的一張上面寫着四個字:“早,吃飯了。”字跡和之前一樣,舒展又克制,但比之前的那些多了一點潦草——起筆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墨點,像是剛把筆尖放到紙面上時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一瞬。藍亦忱看着那個墨點,覺得它像一個人在開口之前猶豫了一下,把要說的話在嘴裏先含了一秒,然後才吐出來。

他把三張便利貼按時間順序排好,看了幾秒,然後重新疊起來,放進了睡衣口袋。

洗漱的時候他在鏡子裏看了看自己。眼睑下面那層淡淡的青色陰影比昨天淡了一些,嘴唇的顏色也回來了,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被澆透了水的植物,葉子舒展開了,莖稈也挺直了。他對着鏡子愣了一秒,不是因為覺得自己變好看了,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自己了——不是檢查、不是确認、不是為了看臉上有沒有長痘或者氣色好不好,就只是單純地看着鏡子裏的這個人。

這個人看起來還不錯。他想。

下樓的時候,沈硯洲正把煎蛋從鍋裏往盤子裏盛。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圍裙系得比昨天整齊了一些,兩邊的帶子一樣長了。竈臺上擺着兩個盤子,每個盤子裏有兩片吐司、一個煎蛋、幾片煎蘑菇和幾個對半切開的小番茄。吐司切了邊,煎蛋是單面煎的,蛋黃完整地鼓在中間,蛋白的邊緣煎出了一圈薄薄的焦邊,和前天一模一樣。

藍亦忱在餐桌旁坐下,沈硯洲把盤子端過來放在他面前,又把一杯溫水和一杯牛奶放在桌子中間。和前天一樣的流程,一樣的食物,一樣的擺放位置。但藍亦忱注意到牛奶的杯壁上沒有貼便利貼,沒有那三個字“先喝水”。沈硯洲大概覺得有些話說過一次就夠了,不需要每天重複。

“今天是周五。”藍亦忱說。

“嗯。”沈硯洲在他對面坐下,拿起叉子。

周五。這意味着今天上完課就是周末,意味着他們有兩天的假期,意味着那些在學校裏盯着他們的眼睛會暫時休息兩天,意味着很多事情。但藍亦忱說“今天是周五”的時候,腦子裏想的是另外一件事——周老師昨天說醫務室的Omega用藥權限被收回了,他需要盡快找一家醫院做檢查。周末正好有時間。

“你周末有事嗎?”藍亦忱問。

沈硯洲擡起眼睛看他。

“陪我去趟醫院。”藍亦忱說。
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,語氣和說“幫我把鹽遞過來”差不多。但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無意識地攥住了褲子的布料,攥得很緊,指節發白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緊張——去看醫生是他自己的決定,他昨晚就已經想好了,甚至還給周老師發了消息問醫院的事。但現在把這句話說給沈硯洲聽,感覺完全不一樣了。

沈硯洲看着他。

那種目光又出現了——那種把藍亦忱從頭到腳、從外到內全部掃描一遍的目光,但這次和之前不同。之前是“我在了解你”,這次是“我在确認你還好嗎”。

“好。”沈硯洲說。

就一個字。

藍亦忱攥着褲子的手指慢慢松開了。

早飯吃到最後,藍亦忱把吐司的最後一個邊角塞進嘴裏,嚼了嚼咽下去。沈硯洲站起來收盤子的時候,忽然停下來,從口袋裏拿出手機,看了一眼,然後又看了一眼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他的動作變慢了——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的時候,手指在口袋邊緣停留了一瞬,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再看一遍。

藍亦忱看到了。

“怎麽了?”他問。

沈硯洲把盤子端起來,往廚房走,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過來:“沒事,垃圾短信。”

藍亦忱坐在餐桌前,沒有動。

他不信。不是因為他不相信沈硯洲,而是因為他看到了沈硯洲看手機時手指在口袋邊緣停留的那一瞬間。那個停頓太短了,短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,但藍亦忱自從認識沈硯洲以來,就一直在用這種“刻意觀察”的方式看他。不是因為不信任,而是因為沈硯洲身上有太多東西不寫在臉上,不放在嘴上,只有在那些極細微的、幾乎可以被忽略的動作裏才能找到。

藍亦忱站起來,把牛奶杯端到廚房,放在水槽邊上。沈硯洲正在洗碗,背對着他,肩膀的線條在淺灰色毛衣下面顯得比平時寬一些。藍亦忱站在他身後,看着他的背影,想說點什麽,但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對。

他最終什麽都沒說,轉身上樓換衣服去了。

出門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。三月底的早晨還有一點涼,空氣裏有露水的味道和某種正在開花的樹的香氣。藍亦忱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,拉鏈沒有拉,外套被風吹起來的時候會露出裏面校服上別着的三班班徽。

沈硯洲的車停在上次停的位置,藍亦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,系好安全帶。沈硯洲發動了車,引擎低鳴着,儀表盤上的光在晨光裏顯得不太真實。

車開出去的時候,藍亦忱忽然說:“你今天看手機的時候,是不是有人又發了什麽?”

車廂裏安靜了一瞬。

沈硯洲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盤,左手搭在換擋杆上,目光看着前方。路兩旁的樹在車窗上一棵接一棵地掠過,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車內投下快速移動的光斑。

“論壇上有人發了帖子,”沈硯洲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說看到你從我家出來。”

藍亦忱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
“今天早上?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人拍了?”

“沒有。”沈硯洲說,“這次沒有照片。就是有人在帖子裏說了一句,說‘早上七點在丁香路看到藍亦忱從一棟房子裏出來,旁邊站着沈硯洲’。帖子發出來不到五分鐘就被管理員删了,但已經有人截圖了。”

藍亦忱靠在座椅上,側過頭看着窗外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臉頰上,一小片扇形的、細細密密的陰影。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,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——有人看到了。不是被監控拍到的,不是被跟蹤的,就是單純地有人在那個時間、那個地點看到了他們。然後那個人沒有猶豫,沒有覺得這是別人的私事不應該打探,而是立刻打開了論壇,發了一個帖子。

“你猜是誰發的?”沈硯洲問。

藍亦忱轉過頭來看他。

“不是‘有人’,”沈硯洲說,聲音裏多了一種藍亦忱沒聽過的東西,不是憤怒,不是冷,是一種更接近“确定”的東西,“是你認識的人。”

藍亦忱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
“IP地址和學生證號綁定的,”沈硯洲說,“論壇後臺能看到發帖人的信息。我找人查了,那個帖子是從三班教室附近發出的,用的是學校的Wi-Fi。”

三班。

藍亦忱的教室。

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像一臺過載的電腦,所有的程序都在轉,但沒有一個能正常運行。他認識的人。他每天坐在同一間教室裏的人。跟他笑着說“早”的人。幫他帶過早餐的人。把草莓牛奶推到他桌上的人。這些人裏面,有人在今天早上七點,在他剛剛從沈硯洲家裏出來的時候,打開了論壇,發了一個帖子。

這個人知道他昨晚沒回家。這個人知道他今天早上從丁香路出來。這個人知道他和沈硯洲在一起,并且想讓所有人都知道。

藍亦忱把目光移回到窗外,看着那些快速後退的樹。他的手指在校服口袋裏摸到了那三張便利貼,指腹摩挲着紙面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
“蘇晚?”他問。

“不是。”沈硯洲說,“我确認過。”

藍亦忱沒有問“你怎麽确認的”。他只是點了點頭,繼續看着窗外。他不想知道是誰。不是因為他不好奇,而是因為他怕知道了之後,明天坐在教室裏的時候,他看到每一個人的臉都會想——是你嗎?

車開到了學校附近的那個路口,離校門口還有一段距離。沈硯洲把車停在路邊,沒有熄火。

“你在這裏下,”他說,“走進去,別跟我一起進校門。”

藍亦忱看着前面的路。從這裏走到校門口大概需要五分鐘,沿着人行道一直走,經過一家文具店、一個小花壇、一排公告欄。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,從來沒有覺得它長。但今天他覺得它很長,因為沈硯洲不在這條路上。

“好。”藍亦忱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。

腳踩在路面上的時候,一陣風吹過來,把他的劉海吹到了額角。他伸手撥了一下,彎腰從車裏拿起書包,準備關門。

“藍亦忱。”沈硯洲在車裏叫他。

藍亦忱彎着腰,從打開的車門上方看進去。

沈硯洲的手還握着方向盤,目光從方向盤上方投過來。他的表情是藍亦忱沒有見過的——不是平靜,不是冷淡,不是那種什麽都不在乎的懶散。而是一種更接近“正在用力”的表情,像一個人在托着一件很重的東西,他的手臂在發抖,但他沒有放手。

“中午等我。”沈硯洲說。

和昨天一樣的四個字。但語氣不同了。昨天說這四個字的時候,他說得很輕松,像在說一件确定會發生的事情。今天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,聲音裏多了一種東西——不是請求,不是要求,是一種更接近“我需要你”的東西。

藍亦忱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兩秒。

“好。”

他關上車門,轉身朝學校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十幾步的時候,他沒有回頭,但他知道沈硯洲的車還沒有開走。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背上,和那些偷拍者的目光不同——那道目光是暖的,是有重量的,是讓他想要把脊背挺得更直一些的。

校門口和往常一樣,人來人往。藍亦忱走過閘機的時候,保安大叔照常點了點頭,他也點了下頭。走進教學樓的時候,走廊上的人看到他,有些人的目光躲閃了一下,有些人的目光停留得比平時更久一些,有些人湊在一起小聲說了句什麽。藍亦忱沒有去看他們,也沒有加快腳步。他走着他自己的節奏,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沉穩的、有規律的聲響。

三班的教室門開着。藍亦忱走進去的時候,教室裏已經有十幾個人了。蘇晚坐在座位上,手裏拿着一個面包在啃,看到他的那一刻,她的眼睛飛快地在他的臉上和身上掃了一遍,然後她低頭拿起手機,打了一行字,又把手機放下了。

藍亦忱坐下來,把書包放進抽屜裏。

蘇晚把啃了一半的面包放在桌上,轉過身來看着他。她的表情是藍亦忱見過的那種——眉毛微微蹙着,嘴角往下撇,眼睛裏有擔心、有心疼、還有一絲很小很小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生氣。

“你昨晚去哪了?”蘇晚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。

藍亦忱拿出課本,翻到今天要講的那一頁。

“一個朋友家。”他說。

蘇晚看着他的側臉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“你什麽時候有朋友家可以去了”,但她沒有說出口。她把那盒草莓牛奶從抽屜裏拿出來——是的,又一盒,和前天、昨天一樣的牌子——放在藍亦忱的桌角上,然後把面包拿起來繼續啃,沒有再問了。

藍亦忱看着那盒草莓牛奶,把吸管拆下來,插進去,喝了一口。甜的,涼的。他把牛奶放在桌角上,打開課本,開始背今天要默寫的古詩詞。

“十年生死兩茫茫。不思量,自難忘。”

他在心裏默念着這行字,手裏的筆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寫下了那個“不思量,自難忘”的“自”字。寫完之後他看着這個字,覺得它像一個沒有完成的句子,缺了一個主語,缺了一個賓語,缺了所有能讓人明白它到底在說什麽的東西。

它只是“自”。

自己。獨自。自然而然。

藍亦忱把這個字圈了起來,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,然後把筆放下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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